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影史上最伟大的超自然恐怖片《闪灵》，终于在1月30日（本周五）首度登陆中国内地银幕公映。

问世近46年后，这部改编自斯蒂芬·金同名小说，由美国电影巨人斯坦利·库布里克执导的经典才首次亮相国内商业院线，可能有些太晚。不过，国内的影迷和观众对《闪灵》早就不陌生。

在抖音和B站上，解说《闪灵》的高人气视频随处可见、时不时登上热榜；从周星驰的《功夫》、斯皮尔伯格的《头号玩家》，到迪士尼的《疯狂动物城2》，甚至国产情景喜剧《爱情公寓》，戏仿致敬《闪灵》经典元素、桥段的大众级文艺作品数不胜数……

这部公映当年并未受到评论和原著作者赞许、甚至“荣获”两项金酸梅提名的电影，在这四十余年间，却逐渐发散出愈发强烈、历久弥新的光晕，也不需要用这次引进，来奠定或确认《闪灵》在观众心中的崇高地位。

当然，今天谈论的重点，并不是《闪灵》最常被谈论的那些话题：故事细节中的伏笔隐藏了什么，片中那么多的符号和元素象征着什么——毕竟，《闪灵》可能是电影史上被解析最多次的电影了。

表面上，这当然只是一个作家杰克（杰克·尼科尔森 饰）在管理冬季酒店时发疯的故事，但就跟中文网络上对《让子弹飞》的“让学”研究一样，一代又一代的“闪学家”们，早就把《闪灵》逐帧逐句翻了个底朝天，试图寻找出其中的微言大义。

从“谁从封闭空间中放出了主角”的情节辨析到和托马斯·曼名著《魔山》的文学比较，从隐喻白人灭绝北美原住民论到映射纳粹大屠杀论……这些研究有的学术有的野生，有的严谨有的放飞，有的甚至已经牵强附会到了精神魔怔、大脑升级的程度，比如“库布里克在《闪灵》中暗示自己参与美国登月造假”“影片批判威尔逊总统建立美联储”的说法。

总之，对《闪灵》靠谱的不靠谱的拆解，网上实在汗牛充栋，只是把主流的解释和赏析复述一遍，没有必要，B站和油管上的许多视频，以及《237号房间》这样的纪录片，都要直观许多。

尽管“索隐派”们对《闪灵》真实主题的解释千奇百怪，但并不全是过度解读，至少，影片指涉批判白人对北美原住民、纳粹对犹太人搞种族灭绝的意图，已基本被公认。“俯瞰”酒店建在原住民墓地之上、酒店装饰到处有原住民图腾，电梯血潮、1921年国庆日的派对……

太多证据证明，《闪灵》在杰克疯掉的故事背后，还藏匿了美国历史的幽灵。

用灵异、错位和不在场影射历史和现实，为恐怖片植入政治深度和批判性，这不是《闪灵》的首创，至少在纳粹德国之前的魏玛时期，弗里茨·朗的“马布斯博士”系列就做到过。

但毋庸置疑，在此类恐怖片中，《闪灵》的名声最大、传播度最高，从而也最直接地影响了1990年代开始至今美国恐怖片种族批判主义大潮。

从《糖果人》（1992）到震撼世界的《逃出绝命镇》（2017），再到今年狂砍16项奥斯卡提名创历史纪录的《罪人》，无不显示着《闪灵》这套密布海量符号，搭建“恐怖类型+历史神秘主义+历史批判”的隐藏文本，引领许多后辈（尤其是黑人恐怖片），将美国语境中常被认为是“廉价娱乐类型”的恐怖片，带上了新的高度——恐怖片可以成为有厚度的社会、历史、政治寓言，被主流奖项认可。

尽管这个认可，在《闪灵》自己上映的当年，并没有得到。

当然，抛开情节和所谓的“内涵”，《闪灵》在艺术上突出的地方有两点，一是将心理阴霾外化为灵异恐怖、脱离具象超自然恶灵的高级手法，二是极其精美的视听语言和环境叙事，这两点，同样对如今的西方恐怖片影响甚大。

电影版《闪灵》中的灵能“闪灵”当然是存在的。不过影片仍然用心理叙事、环境叙事的组合拳，以及有意的非线性剪辑和神秘主义留白，将杰克的疯狂拍得暧昧、多义。观众所见的，可以是真正的超自然灵能作祟，也完全可以解释为一家人逐渐疯癫或扭曲后产生的幻觉“灵视”。

而在具体的恐怖营造方面，《闪灵》也不是靠跳脸惊吓，而是通过缓慢、压抑的节奏与精准的视听设计和空间设计渗透观众的潜意识。

从影片开场直升机斜向俯拍的雪山公路开始，到酒店内大量首创使用斯坦尼康（Steadicam）轨道长镜头，平滑跟随孩子的三轮车在酒店走廊穿行，再到酒店内极具设计感的空间陈设、疑似被刻意扭曲的几何结构、反复出现的电梯血潮、237房间的超现实转变……

所有这一切，都塑造了一种极为强大的诡异感，是这种同时浸润到角色和观众心中的疯狂和诡异，而非机械的谜面—谜底对位，才是《闪灵》作为一部摄人心魄的恐怖片，最伟大的艺术成就。

其实坦白说，“社会历史深度”“心理恐怖手法”“精美的形式”，这三个《闪灵》的伟大的方面，每个单拉出来，都非本片独有或首创，但在影史超自然恐怖片中，能够在这三个方面都达到极高水准的“六边形战士”，就太稀缺了。

比如，英国恐怖经典《威尼斯疑魂》（1973）在将个人心理外化为恐怖形象的技法上已臻完美，丝毫不逊于《闪灵》，但说到可供解读的阐释空间，就相对远不够丰富，相较之下，在群众中间的流行度和讨论度也就差了好几截。

又比如意大利铅黄恐怖片经典《阴风阵阵》（1977），在布景、调色、灯光等视觉元素上的成就登峰造极，整个铅黄恐怖片浪潮，在形式上对当今恐怖片的影响巨大，也并不亚于《闪灵》——但说到角色心理刻画的深度，就差了不少，社会历史深度，更是接近于零，自然地位就不如《闪灵》崇高。

如果要说相对更全面的一些伟大恐怖片，倒也不是没有。比如《罗斯玛丽的婴儿》（1968）、《驱魔人》（1973）、《德州电锯杀人狂》（1974）、《魔女嘉莉》（1976）等等。

《罗斯玛丽的婴儿》艺术水准无可挑剔，真幻莫辨的程度、发人深省的程度并不逊于《闪灵》；后三部同样呈现了强大深邃的诡异感，同时由于它们具有更鲜明的“砍杀”属性，衍生了大量的血浆恐怖片，在恐怖类型内部的影响力，也未必低于《闪灵》。

不过，如果把视野放到恐怖片外更广阔的领域，它们想要登上神坛，相比《闪灵》就各有一些不利因素。

首先，它们在“恐怖源”上还大多诉诸宗教、恶魔、变态杀人狂等具象的恐怖，不如《闪灵》亦真亦幻的心魔更加玄妙；此外，在主流视野看来，也多少不像《闪灵》那么“高档化”，比如像《驱魔人》这样的驱魔电影，总还是和“跳脸惊吓”挂钩，《德州电锯杀人狂》这样的杀人狂电影，更是有摆脱不了的“剥削”“廉价”基因。

当然，以上的比较，不意味着其他的恐怖片不伟大、没深度、没影响，只是，从新时代观众中的热度来看，《闪灵》的确更能同时经受住不同世代、不同类型观众群体的审视，也显得更主流、更“高级”。

在Letterboxd上，《闪灵》有430万个评分，在1993年之前的所有电影中位列第一，更远远超过那些艺术水准同样极高的老恐怖片；今天引进，猫眼专业版给这部1980年恐怖片的最终票房预测，依然超过4000万。

综合来看，在接下来五十年内最可能不朽的恐怖片，恐怕依然是《闪灵》。

（文/阿拉纽特）